
青年黄煌(左)跟师首届江苏省名中医叶秉仁(右)。

黄煌在德国讲授经方。

英文版《黄煌经方基层医生读本》、法文版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、德文版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。

2009年,德国经方学院院长康安德(左)与黄煌(右)在南京。

黄煌带领经方班本科生在苏州开展实践课程。

黄煌为2026年国际经方大会题词。
2026年9月底,加拿大多伦多,国际经方大会的会场里,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34名经方学者和160多位参会者。这是国际经方大会第一次在北美举办。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黄煌站在台上,想起1987年自己第一次来多伦多受邀参加一场中医药针灸大会,那时参加会议的人并不多。
从一个人的经方梦,到一群人的经方路,南京中医药大学国际经方学院走了十年。
一个人的经方梦
南京中医药大学国际经方学院的故事,绕不开黄煌。
黄煌,全国名中医,南京中医药大学国际经方学院院长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被称作“国际经方热的点火者”。但这一切的源头,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。
1973年,黄煌在江苏省江阴县澄江镇卫生院当中医学徒,跟着首届江苏省名中医叶秉仁抄方。叶秉仁不拘一家一派,看病时常常让学生触摸患者的肝脏,遇到心脏病患者就教听心音、讲心脏结构。黄煌后来回忆,叶秉仁务实求真的学术态度,影响了他一生。那几年,他白天跟着叶秉仁看诊,晚上翻书,慢慢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中医的根在临床,方子的价值在患者身上。
1979年,他考上南京中医学院(现南京中医药大学)首届研究生,一头扎进中医历代医籍,并最终目光紧盯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中的经方。1989年,他赴日本京都大学进修,在细野诊疗所接触日本汉方,开始关注体质与方证的关系,后来提出“桂枝体质”“麻黄体质”等概念。1999年开讲《张仲景药证》,2004年开通“黄煌经方沙龙”网站,2006年开设《经方应用》选修课。他白天在江苏省中医院门诊用经方,晚上在南京中医药大学讲台讲经方,出版了《中医十大类方》《张仲景50味药证》。
他也频繁出国讲学。2007年,他在南京接待了第一个临床跟诊团;2008年,第一次到北美讲经方;2010年,在德国罗腾堡国际中医药大会开设经方专场。海外的掌声和热情,让他心头涌起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冲动。这年9月,他写下《我的经方梦》。
在那篇文章里,他描绘了一个具体的梦——“经方学院遍布世界各地,学风、校风和教学、研究实力各有千秋。”“经方学院的第一堂课是在老人院里做义工,最后一堂课是毕业演讲,题目是《我的经方梦》。”
2016年10月,在南京中医药大学支持下,国际经方学院正式成立。黄煌在成立大会上说:“经方是中国的,但经方更是人类文明的精华,理应惠及全人类。”
从一首方子到一所学院,从一个人的梦想到一群人的事业。这些书、这些课、这些讲学,后来都成了学院的底子。
一群人的经方路
学院成立时,被学校定位为“办学特区”。编制由学校给,办学经费自筹,教材、师资、管理自行解决。学校给足空间,鼓励探索。
最初两三年,没有现成模式可搬。课程、教材、师资怎么办,国内学生怎么教,海外学员怎么教,都得边做边探索。学院从基层医生培训入手,逐步形成自己的课程和教学体系,再投入国际化拓展。
新冠病毒感染疫情期间,学院完成了《新冠肺炎经方防治推荐方案(国际版)》,以中文、英语、西班牙语发布;又编写了《经方方证》《各科经方》《经方医案》《经方药证》《经方护理》《经方概论》《海外经方使用手册》等系列教材,翻译出版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汉英双语版。这批教材成为学院持续发展的重要支柱。
人才培养是学院十年工作的重心。2022年开设“经方辅修课程班”,2025年升级为“经方应用”微专业,让本科生从二年级起接触经方,强调“早临床、读经典”。2026年与江苏医药职业学院共建高职分院,面向全国23所开办中医学专业的高职院校开放经方课程。
经方班有自己的教学方法。在黄煌的课堂上,学生们被鼓励用“方—病—人”的思维去观察患者。给贝多芬“开方”——“怒目圆睁,眉毛直竖,头发浓密,嘴唇血红,他是火旺的,要用三黄泻心汤”。给林黛玉“开方”——“体虚面白,多愁善感,要用桂枝汤+半夏厚朴汤”。抽象的知识一下形象起来。2024级经方班学生严心蕊说:“在学习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时,通过对照患者面证参考图,我发现几位患者的面部特征与书中描述高度一致,很快就记住了这个方子。”
十年间,学院举办了28期全国经方临床研修班,还开设江苏省西学中高级研修班、中医馆骨干人才培训,承担国家级中医药继续教育项目6项。国际培训方面,举办了12期国际研修班,培训900人次;海外培训160场,线上参与人次超2万,覆盖30多个国家;海外巡回讲学参与人数达8140人次。
国际经方学院骨干教师梅莉芳说:“经方惠民,关键在‘民’。十年来,全国各地的医生走进课堂,跟诊、抄方、听讲、复盘。他们回到自己的诊室,用经方服务更多的人。”从四川大竹、广西容县到上海杨浦,从江苏南京到青海西宁,学院输出的人才在全国各地扎根。
教学理念也在调整。早期想培养“精英”,课堂偏重理论、历史和人文。多年实践之后,大家越来越确定,中医教育首先要解决学生能不能看病。“我们最需要的不是理论家,而是大批在基层从事临床工作的好医生。”黄煌说。如今课程从临床常用方入手,大柴胡汤、半夏泻心汤、柴胡桂枝汤、桂枝茯苓丸等成为学习入口。
十年前那个梦,正在变成一群人脚下的路。
让世界听懂中国方
国际经方大会2015年从德国法兰克福起步,走过英国、瑞士、中国,2026年首次来到北美。学院已在瑞士、加拿大、美国、新加坡、葡萄牙、法国、英国等地设立分院,2026年国际经方大会期间又增设了加拿大、德国、美国、瑞士、澳大利亚等6家海外分院,海外签约分院总数达13家。
2026年国际经方大会的主题是“一手针艾,一手经方——现代的传统医学”。关于这个主题,黄煌说了三点:第一,针灸和经方是中国传统医学的两条腿,缺一不可。第二,两者都着眼于激发机体内在的抗病能力,不针对病原体,无论疾病种类如何变化,现代乃至未来它们仍有价值。第三,好医生不仅要追求临床有效,还应追求治疗手段的安全与经济。他说:“针灸与经方,是中医药国际化的最佳载体。”
提及海外分院的设立标准,黄煌表示,“当地要有合法的教育或学术研究机构,负责人愿意推广中华文化,教学人员须具备经方学习和中医临床经历,我们这边提供课程、教学文书和经验支持。讲经方,讲方证是基本的。”具体怎么教,要根据不同国家实际情况而调整。
海外学员为什么会来?黄煌观察发现:“他们不在意学位学历,而在意临床技术,要能解决患者的痛苦。他们对复杂的、哲理性较强的中医术语不感兴趣,而对客观性强的经方方证识别特别感兴趣,如经方适用人群的体型体貌、腹诊舌诊等。”因此,讲经方时多用案例,有的学员还自告奋勇当教学模特。“学实用的临床技术,是他们的主要诉求。”
德国经方学院院长康安德的经历从另一方面说明了问题。由于文化背景的差异,他虽系统学习过多种中医理论,却始终难以像中国医生那样灵活运用。理论学得越多,临床上的把握感越模糊。2009年,他到南京跟诊黄煌学习经方,逐渐找到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径——从患者体质和具体病症出发,而不是在多种理论之间反复纠结。“我过去学习的很多理论,并没有帮助我更清楚地认识患者,”康安德说,“一旦某种理论在头脑中固定,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眼前的患者,而是自己头脑中的那个患者。”后来他对朋友说:“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老师,那个我最信任、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老师。”他把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译成德文,在德国协助成立了经方学院,培训了来自德国、瑞士和奥地利的100多名医生。
像康安德这样从海外学员成长为当地经方推广者的故事,各分院还有很多。在加拿大、美国、瑞士、葡萄牙、法国、新加坡,一批当地中医从业者、教育者成为经方的同行者。
最核心的是教材和教师
十年间,学院还做了一件实事,就是把教材体系建了起来。国内首套体系化经方教材《经方概论》《经方方证》《经方药证》《各科经方》《经方护理》《经方医案》陆续出版,加上《中医十大类方》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等专著和《经方100首》《黄煌经方沙龙》等科普刊物,构建起经方教学的底本框架。2023年,《黄煌经方使用手册》(中英文双语版荣获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中医药国际贡献奖-著作奖。
江苏省中医院主任医师、江苏省名中医陆为民说:“十年来,我们做了大量的文献研究、临床研究、实验研究,出版了众多书籍、教材,发表了众多论文,也在不断回答,经方为什么有效。”
江苏省中医院主任医师郑艳说:“在实现经方梦的道路上,我们并不孤单。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仁,正与我们并肩而行。这支队伍,是经方教育国际化的底气,是经方惠民宏愿的践行者,更是经方学科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。”
黄煌则看得更远一些。他说,经方不能只停留在古籍和诊室里,还要在现代制药、临床研究和国际交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“经方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,我们这代人得把它传下去,也得把它用起来。”
但他坦言:“经方推广最大的难点就是老师。”目前,教材已经编就,框架已经建立,也有了一批经方教学团队,但经方教学需求大,教师还是不够。“我们正在抓这个问题。每年我们都会在经方大会中发现人才,也会通过建立经方人才储备库培养人才,在适当的时候,我们还会举办国际经方师资培训班,优先面向我们的分院。”
经方学院的十年,不只是推广了一个学派,而是探索了一条“以临床能力为核心”的中医教育路径。这条路对于中医教育改革的未来,或许会有一些重要的启发。
让经方在更多地方生根
站在十周年节点上,黄煌写了一首诗:“十年辛苦不寻常,喜见云开洒金光。此际扬帆渡沧海,经方流响传八方。”诗里写的“扬帆渡沧海”,其实经方早已走过。下一个十年要做的,是让经方在更多地方生根——不只是多设几家分院、多办几期培训班,而是走进不同国家的诊室,走进不同语言的教材,走进更多年轻医生的日常。这条路,比过去十年更长,也需要更多经方有志者的接力。
黄煌说:“一个人的梦只是一颗星;一群人的梦,才能成为一束光。经方,理应回归民间,回到大众的生活中间去。经方,还应走出中国,让中国传统医学智慧惠及全人类。十年只是开始。” (丁思喆)
来源:中国中医药报2026年10月16日第6版
https://paper.cntcm.com.cn/bz/html/content.html?date=2026-10-16&pageId=ca19a621-cce6-4d22-b792-fbfa98069c0f&pageIndex=6&cid=1&articleId=649b3033-f590-43e3-9fa4-0de5f0307ecf&articleIndex=1&siteId=10&siteName=zgzyyb




版权所有© 2024南京中医药大学 网站备案号:苏ICP备15021406号-1 公安备案号:苏公网安备32010602010028号